詩外弦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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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延,”我蹙眉望着傅雲霆離去的背影,轉身擡手撫上他的肩以示寬慰,看着他似有心事的神色,不由得感到些許虧欠,“今日教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璟行,”風間延擡眸望向我,神色自若地擺首淺笑道,“我無事的。”
可我分明看得清他眸底的哀傷是那麽濃重,方才傅雲霆雲淡風輕的四個字,于他而言定若一支措不及防的冷箭……可此刻他卻試圖輕描淡寫他心底的沉痛假意無事,我又怎能無動于衷?
畢竟此事因我而起,我看着他故作堅強的神色,心底不禁有些無所适從。
“阿延,我……”
“真的無事,”風間延垂眸擺首輕聲說道,“這般話我已聽了三年,早就聽膩了。”
他有些自嘲地勾起唇角,“大抵和你相處久了,若非今日,我倒險些忘了這三年的處境。”
“他并非有意中傷你,”我對風間延輕聲解釋道,“不過是他與我向來不睦,今日才意外将你牽扯進來,”我看着他黯淡的模樣,心底不由得萦繞些許愧疚之色,“然而終究一切還是因我而起……阿延,抱歉。”
“璟行你別這麽講,”風間延聞言卻極為真摯地微微擺首,“今日你本就因我而動手責罰了他,只怕回到府中會有許多麻煩……”
“好了,”我有些失笑地拍了拍他的背,“你見今日這副場景便知曉,平日看似兄友弟恭的傅府是什麽樣子,不過是從前我不願理會他罷了,今日……”
我說着微微蹙眉,言語間不自覺帶了些冷意,“他對你這般出言不遜,本就該得如此。”
我看着風間延有些不安的神色,唇角勾起幾分清淺笑意道,“不談他了,今日我教你詩經可好?”
“自然是極好的,”風間延的神色亦溫和了些許,“那……我去裏屋取書罷。”
許是和他談詩賦詞的時分總是飛快,轉眼間已然将近午時。
“十年生死兩茫茫,不思量,自難忘。”我倚坐于樹下手持着書輕聲念道,“千裏孤墳,無處話凄涼。縱使相逢應不識,塵滿面,鬓如霜。”
風間延于我身旁正伏案書寫着課業,聞言側首望向我輕嘆道,“此詩如此悲涼,不知他是在懷念哪位故人。”
“許是悼念亡妻罷,”我将書卷随意置于案上,随後抱臂倚于樹下,望向蒼穹飄蕩的雲幕悠悠言道下闕,“夜來幽夢忽還鄉,小軒窗,正梳妝。相顧無言,惟有淚千行。料得年年腸斷處,明月夜,短松岡。”
念罷我垂首望向被微風吹過幾頁的書卷感嘆道,“倒真是首情意纏綿字字血淚的好詩。”
“若我并未猜錯,”風間延執起書卷垂眸翻看着,“下阕應是記述亡妻之夢,是為寫虛罷?”
“自是如此,”我對風間延微微颔首道,“此詩雖措辭平淡了些,念妻之情倒也算得上深刻,故而後得脍炙人心。”
我見風間延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禁問道,“阿延,你怎麽看?”
“我麽…”
風間延依舊垂眸看着手中的書卷,“此詩情深意切很難不教人動容,只是不知,為何天下有情人往往難得善終,總徒留一人孤苦此生。”
“阿延是覺得,他此生都懷念在他的妻子?”
見他如此認真的神色,我莫名輕笑了下,直起身子而後伏于案上,望着風間延略微疑惑的神色繼而解釋道,“人的心性向來複雜多變,此詩悼念亡妻悲痛欲絕是真,可在妻子去世三年後娶了他妻子的堂妹也是真,”我說着言語間帶了些許倦意,“更何況,此詩不過是右遷以後,夜間夢起有感而發罷了。”
“他、他娶了她的堂妹?”風間延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睜大雙眸,“這如何使得?”
“在楚國……倒也不算什麽稀罕事,”我不免有些尴尬,見他訝然的神色又有些好奇地問道,“北涼竟從未有此事麽?”
“在北涼,除了宮裏,大多是少有納妾之事的,”風間延說着耳尖竟染了幾分紅暈,“更何況……是這種堂妹續弦的事,哪有姐妹共侍一夫的道理……”說罷他垂眸望向手中的詩句,似乎有些發熱般将它置于案上。
“北涼之人竟如此長情。”我聽罷有些訝然,楚國向來民風開放,在楚國男人三妻四妾是再常見不過的事,更何況權貴之人府中十幾位美妾美倌都算少數。
傅府多年如此清淨,我心中大抵也清楚不過是蕭家的緣故。
“楚人大多三妻四妾慣了,怪不得別國常笑言楚人多情,原是如此罷。”
“璟行……”風間延似乎神色微變地垂眸望向我,輕聲問道,“以後……你也會如此麽?”
“我……?”我唇間的笑意一時僵在臉上,他這麽問倒教我有些措不及防,我雖已近十五,卻從未想過成婚之事,“我……”
“璟行,我不過随口一問罷了,”風間延見此以為他方才的問題教我尴尬,有些失落地擺了擺首垂眸輕聲道,“其實你本就不必與我言說,是我……”
“阿延,我并非此意,”我見他如此不由得起身端坐了起來,輕撫上他肩解釋道,“只是你忽然這麽一問,因我還未曾想過成婚之事,故而不知如何開口罷了。”
“是因如此麽,”風間延聞言擡首看向我,狹長的眸尾不知是否是我錯看竟有些許微紅,“璟行,我知曉了。”
我正欲再寬慰他些什麽,門外卻驟然響起粗暴的敲門聲以及內侍尖利的聲音,“午膳時分到了!快點吃,禦膳房還急着收拾呢!”
話音剛落,重重的放置聲便響起,随後腳步聲愈行愈遠逐漸沒了聲響。
不知不覺間竟已然午時了,這些宮人們慣會如此拜高踩低,實是教人厭煩,我微微蹙眉想着,但此刻我把所想說出來左右也是無用,只會惹得阿延徒增難過罷了。
更何況,以我的身份是不能教宮人們在此處見到我的,若宮內知曉我常與質子來往,傳到太後耳中只怕會有些麻煩事。
想及此處,我只得緩緩站起身來,佯裝無事地向風間延淺笑道,“該用午膳了,我幫你取回來。”
随後未等他開口拒絕,便動身向門口走去,卻不料開門看到地上的飯菜後,竟教我訝然到說不出話來。
所見飯菜稱謂殘羹冷炙都不過分,碎了角的瓷盤中僅有清湯寡水的三兩凋零菜葉,旁置着碗看着就冷硬的乾飯,我單手扶着門落,一時垂首無言。
饒是府中下人吃食都絕非如此,盤中午膳別說連葷腥都不見,甚至連飯都看着冷硬到教人無法下咽的程度……
倘若我看到的就已然如此,恐怕他平日裏的吃食也不會勝過所見幾分罷?
正當我有些失神的時刻,風間延不知何時已然走至我身後淡淡道,“璟行你回府罷,我要用膳了。”
“我不走,”我回身望向他微微擺首,似是想到了什麽拍了拍他的肩說道,“阿延,等我回來陪你用膳。”
說罷我便擡步轉身走去,縱然此刻午時炎熱,我也并未放慢步履。
一刻鐘後,禦膳房。
禦膳房門外,眼尖的禦膳房總管頃刻認出我是哪位,谄媚地弓着腰向我快步走來道,“哎呦,這不是傅公子嗎!什麽貴風把您給吹來了?”
他說着走至我面前躬身笑道,“您有什麽吩咐教宮人來回禀就是了,何必勞煩您親自往這腌臜地方跑一趟呢?”
“禦膳房可有新鮮的吃食?”我懶得應附宮裏那些場面話,索性開門見山地向他問道。
“哎呦!傅公子您真是說笑了,這禦膳房所制吃食……自然都是禦廚午時現做的,”總管內侍躬身笑着眸中卻有幾分不安的神色,“奴才敢問,傅公子這……何出此言哪?”
“如此緊張做什麽,”我看不到望向他淡淡道,“不做虧心事,不怕鬼敲門。平日少做些昧着良心的事,便不怕發問了。”
“傅公子教訓得是,奴才記下了,”總管內侍聽罷神色放松了些許,但仍舊緊張得很,“奴才愚笨,不知傅公子今日……”
“倒也無甚別事,随意給我包些羊肉和點心就是。”為避免惹人耳目,我只得簡單說了兩道禦膳房現存又易帶的菜品。
“勞煩傅公子稍候片刻,奴才這就去準備。”總管內侍如釋重負地笑道,躬身行禮後便轉身走進了禦膳房。
很快,總管內侍便提着兩包纏好的紙袋從禦膳房走了出來,“傅公子久等了,這是您要的東西,奴才送您回去罷?”說罷他依舊谄媚地笑着準備往前走。
“不必。”我淡淡拒絕道,說罷便從他手中接過那兩包吃食,轉身向後走去。
“那奴才就不叨擾傅公子了,恭送傅公子,傅公子慢走!”
不到一刻鐘,我便已然走至風間延的住處,因着步履匆匆,此刻忽地停滞,竟有些發熱起來。
“阿延,我回來了。”
推門而入後,只見阿延大抵是因着有些疲倦,此刻正伏案而眠,午後陽光斑駁地灑在他的身上,垂着的幾縷青絲倒映出些許微光,在我的眸中隐約閃爍。
我悄聲掩了門,走至他身旁坐下,他此刻的睡顏并不安慰,甚至還微微蹙着眉,長睫低垂随着呼息而起伏。午後斑駁的陽光給他的側顏鍍了層柔和的光暈,竟比畫卷中的仕女還貌美些。
我不禁有些失笑,阿延分明是個男子,我想這些莫須有的比較做什麽?
于是我便俯首輕輕拍了拍他的背,在耳畔輕聲喚道,“阿延,我回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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